敦煌,一座被风沙与时光共同雕琢的城池,不仅以石窟与壁画闻名于世,更因藏经洞的惊世发现,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中古诗歌世界的秘门,这里封存的诗篇,跨越千年,带着边塞的风霜与市井的烟火,静静诉说着一个时代的呼吸与心跳。
尘封的诗卷:敦煌诗歌的独特来源

当我们谈论唐诗宋词,通常想到的是经过文人精心编纂、流传有序的集子,而敦煌诗歌则大不相同,它更像一座未经修饰的文学矿藏,其主体来源于莫高窟第17窟,即著名的“藏经洞”,这些写本时间跨度从公元4世纪到11世纪,其中以唐五代时期最为丰富。
这些诗卷的形态极为原始,多为手抄本,书写在卷子、册页甚至裱糊的纸张上,其作者身份复杂多元,既有戍边将士、官吏僧侣,也有学郎士子、普通百姓,许多作品未曾署名,或仅以“王和尚”、“赵僧”等代称,这使得诗歌褪去了名家的光环,更直接地反映了当时社会各阶层真实的思想情感与生活状态,这种来源的民间性与偶然性,正是敦煌诗歌最珍贵的价值所在,它补全了中国诗歌史中缺失的“民间声音”这一环。
多元的作者:从边塞壮歌到学郎戏笔
敦煌诗歌的作者群像丰富多彩,其创作动机与风格也迥然不同。

一类是传统的文人诗作,其中不乏名家篇章,如王梵志的白话诗、韦庄的《秦妇吟》长诗等,这些作品有些在中原失传,幸赖敦煌写本得以重见天日,王梵志的诗语言浅白如话,富含哲理与训世意味,开创了唐代白话诗派的先河,其“城外土馒头,馅草在城里”等句,在幽默俚俗中道尽生死,展现出与主流雅文化不同的审美趣味。
另一大类是边塞诗与陷蕃诗,敦煌地处中西交通要冲,战事频繁,许多戍边将士或滞留当地的文人,将满腔的乡愁、报国的壮志或对战争的反思倾注笔端,这些诗篇往往情感炽烈,风格苍凉雄浑,如“敦煌古往出神将,感得诸蕃遥钦仰”等句,充满了地域自豪感与历史厚重感,而陷蕃诗则记录了吐蕃统治时期敦煌人民的复杂心境,具有特殊的史料价值。
尤为生动的是民间创作,例如敦煌遗书中大量的“学郎诗”,实为当时学堂孩童的习作或即兴涂鸦,诸如“今日写书了,先生莫嫌迟,明朝是假日,早放学生归”这样的句子,童趣盎然,让人仿佛听见千年之前学堂下课时孩子们的欢呼,还有大量佛道赞颂、曲词俚谣,展现了诗歌与宗教、日常生活的深度融合。
时代的烙印:创作背景中的历史风云

要理解敦煌诗歌,必须将其置于具体的历史地理背景中,敦煌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镇,是中华文明、印度文明、伊斯兰文明乃至希腊文明的交汇点,这种独特的区位,使得敦煌诗歌既保有中原文化的核心特质,又融入了胡风异域的色彩,诗中常出现对本地风物如莫高窟、月牙泉、三危山的描绘,也频繁涉及商旅、僧侣、战事等丝路特有元素。
中晚唐至五代宋初,敦煌地区先后经历唐朝统治、吐蕃占领及归义军政权时期,社会变动剧烈,诗歌内容也随之映照出时代的动荡与民众的期盼,在张议潮率领归义军收复河西后,歌颂英雄、抒发收复失地喜悦的诗篇便大量涌现,诗歌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,更成为记录历史事件、凝聚群体记忆的载体。
灵动的应用:诗歌在敦煌社会中的角色
在敦煌,诗歌并非仅供文人雅士案头清赏的文本,而是深深嵌入社会生活的实用文体,其应用方式灵活多样。
其一,是教育启蒙的工具,学郎抄诗是普遍现象,诗歌作为习字、学习文化的范本,兼具道德教化的功能,其二,是宗教传播的媒介,大量佛经诗、偈颂被创作出来,用韵文形式讲解深奥的佛理,便于在信众中唱诵流传,其三,是礼仪社交的组成部分,宴饮、送别、庆典时赋诗唱和是常见活动,一些诗卷本身可能就是某种社交场合的产物,其四,是情感宣泄与娱乐的途径,无论是戍卒的思乡,女子的闺怨,还是市井的调侃,都可以通过诗歌来表达。
丰富的技法:民间智慧与艺术手法
敦煌诗歌在艺术手法上呈现出雅俗共赏、自由活泼的特点,虽然不少作品在格律上不如中原名家诗作严谨,却也因此摆脱了形式的束缚,显得质朴自然,充满生命力。
比喻与意象的运用极具地域特色,诗人常以“风沙”、“瀚海”、“孤烽”、“胡马”等边塞风物入诗,构建起苍茫而开阔的意境,在民间诗歌中,比喻则更为生活化、通俗化。
语言风格上,大量使用口语、方言和俗语,如“阿娘”、“耶娘”、“浑家”等称谓,使诗歌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,这种白话化的倾向,对研究古代汉语的流变具有重要意义。
在体裁形式上,除了常见的五言、七言诗外,敦煌遗书中还保存了丰富的“曲子词”,即早期的词作,这些词牌如《菩萨蛮》、《浣溪沙》等,证明了词这种文学形式早在民间和边地就已广泛传唱,为研究词的起源提供了宝贵实证,还有长篇叙事诗、联章体诗等,形式多样。
敦煌诗歌是一座尚未被完全挖掘的宝库,它打破了我们对古典诗歌的单一想象,揭示了一个更为喧哗、生动、接地气的诗歌世界,这些从沙海中重见天日的文字,没有经过后世文人的刻意筛选与雅化,反而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创作时的原始脉搏,它们不仅是文学研究的珍贵材料,更是我们倾听古人真实心跳、触摸历史温度的最佳媒介,阅读敦煌诗歌,仿佛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,在残卷的字里行间,我们遇见的不是符号化的“诗人”,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、有悲有喜的鲜活灵魂,他们在千年前的月光下,用最真诚的方式,书写着自己的时代与人生,这份来自历史深处的真实与丰富,正是敦煌诗歌永恒的魅力所在。
